子时将过,书案上的铜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,将摊开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映得字迹模糊,我盯着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”的句子,眼皮渐渐沉重,手中的毛笔“啪”地掉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浓墨,恍惚间,那墨团竟化作一片翻涌的乌云,将我轻轻裹挟——再睁眼时,青石板路蜿蜒向前,两旁是飞檐翘角的考棚,朱漆门楣上悬挂的“贡院”匾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门柱上红纸黑字的告示写着:“乾隆三十年乙酉科乡试,今日卯时入场。”
我竟成了这贡院里的一名考生,身上穿着青色布衫,腰间束着素锦带,手中攥着一个沉甸甸的考篮,里面装着笔墨、砚台、蜡烛,还有母亲临行前塞进来的一枚煮鸡蛋,周围的考生三三两两,有的低头默诵文章,有的对着号房图皱眉盘算,更多的则盯着贡院大门,眼神里是紧张,更是压抑不住的灼热,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书生擦着汗对我说:“兄台,这可是改变命运的门槛啊!我家三代耕读,就指着今秋我能中个举人,光宗耀祖。”我点点头,喉头发紧,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——分明是梦,却比现实更真切。
卯时三刻,贡院大门“吱呀”打开,差役举着“肃静”牌高声呵斥,考生们按鱼贯次序进入,经过搜检时,差役将我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,连那枚鸡蛋都要捏一捏,确认不是夹带,终于,我被领到一间号房前,号房只有三尺见方,高一丈有余,墙壁斑驳,桌椅粗糙,唯一的窗户被油纸糊着,透进些微弱的光,我放下考篮,坐在硬木凳上,膝盖几乎抵着桌沿——这便是古人说的“号舍”了,窄得连转身都难,却要在这里熬过三天三夜。
第一场是“四书”义题,题目由差役用黄纸贴在号房外,我挤在人堆里,看清题目是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”,回到号房,我取出笔墨,蘸饱了墨,刚要下笔,却突然想起平日里先生讲的“破题、承题、讲章、收结”的章法,脑子里却像塞了团乱麻,背熟的句子全搅在了一起,邻号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,更让我心慌,我放下笔,闭上眼,仿佛看见父亲在油灯下教我写字的模样,母亲端来热汤时叮嘱“别着凉”的声音……再睁眼时,思路竟如清泉涌出,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一个个字从心里跳出来,落在纸上,竟也成了章。
夜深了,号房里的蜡烛燃去半截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,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而拉长,忽而缩短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声敲在心上,我揉着发酸的手腕,从考篮里摸出那枚鸡蛋,在桌角轻轻磕开,蛋清混着蛋黄流进粗瓷碗里,就着蜡烛的热气,竟也吃出几分滋味,隔壁号的书生忽然低声吟诵:“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”声音里带着颤抖,却满是孤注一掷的豪情,我想起现代图书馆里挑灯夜读的日子,想起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做不完的真题——原来无论哪个时代,追梦的路,都这般孤独又滚烫。
第三日傍晚,终于交卷,走出贡院时,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,考生们有的面如死灰,有的眼含热泪,更多的则挤在放榜墙前,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名字,我挤不进去,只能站在远处,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:“中了!中了!”紧接着是哭声、笑声、议论声,交织成一片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人搀扶着,对着榜单深深作揖,老泪纵横:“祖宗保佑,我终于……终于……”我站在原地,看着这喧闹的人群,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画卷,渐渐洇开,消散……
“叮铃铃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