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哪一缕晨雾揉碎了月光,竟将我轻轻裹进了这场梦境,脚下的路渐渐虚浮,青石板砖生出细密的苔痕,蜿蜒着没入云气深处,像一卷被岁月洇湿的画轴,我踩着软绵绵的云絮前行,衣袂被风托着,竟生出几分羽化登仙的飘然——这大约便是仙游了。
初入仙境,并无想象中的金碧辉煌,倒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,远处的山峦是流动的青黛,被薄纱似的云雾半掩着,时隐时现,像极了仙子遗落的披肩,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晨露,近处的桃林却热闹得紧,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,踩上去竟如踏着细雪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有只通体雪白的鹿从林间跃出,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未凋的花瓣,见我走近,偏过头来,眼睛像浸了水的墨玉,温润得能滴出水来,我伸手想去碰它的鼻尖,它却轻盈地一跃,消失在云雾深处,只留一串清脆的铃铛声,在风里散成了碎金。
沿着桃林往前走,忽见一湾清溪横在眼前,溪水不是凡间的清澈,倒像融化的琉璃,泛着淡淡的蓝光,水底铺着细碎的晶石,映着天上的流云,竟分不清是云在水中游,还是水在天上流,溪边有位浣纱的女子,青丝如瀑,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绾着,见我驻足,便抬起头来,眼角眉梢带着笑意:“仙友可是迷了路?”她的声音像溪水淌过卵石,清泠泠的,我忙摇头,她却将手中的纱帕轻轻一抛,那纱帕竟化作一叶小舟,稳稳地停在水面:“既如此,便随我泛舟一程吧。”
小舟顺流而下,两岸的景致渐渐变幻,先是竹林幽深,竹叶上凝着露珠,阳光穿过竹隙,落下斑驳的光影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,忽然有笛声从竹林深处传来,清越悠扬,吹得竹叶都跟着颤动,循声望去,见一白衣男子倚竹而坐,笛声便从他指尖流淌出来,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,女子朝他微微颔首,他便停了笛声,只是笑着看我,目光温润如玉,小舟载着我们穿过竹林,又驶过一片荷塘,荷花开得正盛,花瓣是淡淡的粉,蕊心却泛着金光,偶有蜻蜓停在上面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荷塘深处,有亭台楼阁隐约可见,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,风一吹,便发出“叮铃铃”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细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舟靠了岸,眼前是一座石桥,桥栏上雕着祥云瑞兽,却被岁月磨得温润,桥的另一头,立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,树干粗得需数人合抱,枝叶繁茂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,树下有位老者,须发皆白,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,见我们走来,他便抬起头,眼中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:“仙游至此,可愿与老夫下一局棋?”我正要推辞,女子却轻笑着按住我的手:“棋局如人生,输赢皆是缘分,何妨一试?”
于是我与老者对坐,女子在一旁观战,棋盘是天然的玉石,棋子却是黑白的玉石,温润如脂,老者落子如飞,我却走得迟疑,每一步都像在迷雾中探路,忽然,一枚白子从棋盘上滚落,竟化作一颗流星,划破天际,老者抚掌大笑:“棋已终,局未散,仙友,该醒了。”
猛然惊醒,窗外已是晨光熹微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石的冰凉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铜铃的轻响,这场仙游,究竟是梦是真?或许,仙游本不在云雾缭绕的仙境,而在心中那份对超脱的向往,对美好的追寻,就像那云笺上的梦,虽虚,却真真切切地照亮过一段时光,让我们在凡尘俗世中,也能寻得一缕仙气,半分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