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码头染成橘红色,木质栈道还浸着隔夜的潮气,老渔民王海生已经把最后一筐渔获搬上了岸,竹筐里,青鱼鳞片还沾着水珠,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泛着光,活蹦乱跳的虾在缝隙里弹跳,他直起腰,捶了捶酸痛的背,目光越过人群,锁在不远处那个穿蓝布褂的鱼贩身上——那是老李,二十年的老主顾了,手里捏着一把被汗浸得发软的钞票。
“老王,今儿这鱼新鲜!”老李蹲下身,手指戳了戳最大的那条青鱼,抬头时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“老价钱,十五块一斤,算你两千整。”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用皮筋捆好的现金,一张一张捋平,递过去。
王海生接过钱,并不急着数,先在指缝里搓了搓——钞票的纸质有点糙,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汗味,这是电子支付里没有的“实在”,他眯着眼,从最大面额开始数:“一百、两百……一千五,一千六……两千,不多不少。”他把钱叠好,塞进上衣内袋,那位置贴着胸口,像是揣着一块暖烘烘的石头。“钱到手,心里才踏实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嘴角咧开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现金打鱼”,在沿海这个小渔村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用钱买鱼”,它是渔民和鱼贩之间几十年沉淀下来的默契,是码头烟火气里最鲜活的注脚,天不亮,渔船的马声由远及近,渔民们一身腥臭地爬上岸,顾不上擦汗,就开始卸货,鱼贩们早就等在码头边,手里不拿计算器,只拿个小本子,铅笔头秃了也不舍得换——他们脑子里装着行情,眼睛瞄着鱼的新鲜度,三言两语就能敲定价钱,现金交易,快得像船桨划过水面:渔民接过钱,不用扫码,不用等到账,数清楚揣进兜里,转身就能去村里的杂货铺买米买油,或者给孩子攒学费。
“电子支付是好,方便是方便,可总没现金打鱼有‘根’。”王海生说,去年有次,他跟一个年轻鱼贩用手机转账,对方说“钱转了,晚点到账”,结果等到天黑,账还没到,渔民们最怕“空等”,鱼不等人,鲜货放久了就贬值,那天的鱼差点砸在手里,还是老李骑着摩托过来,甩给他一沓现金:“先拿着,年轻人的账,不牢靠。”后来那笔钱果然迟到了两天,王海生说:“从那以后,我只跟老李这样的老伙计现金打鱼,钱在手里攥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李的鱼摊前,总围着一群老主顾,老太太们捏着皱巴巴的零钱,要买两条“开江鱼”给孙子熬汤;小餐馆老板扛着大冰箱,直接成筐地收,现金“哗啦”一倒,清点起来比扫码还利索。“现金打鱼,是‘现钱现货,童叟无欺’。”老李一边给鱼刮鳞,一边说,“你看这钱,摸得到、看得见,不掺假,不像那些电子账,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猫腻?”他指了指自己摊上挂着的价目表,红笔写的数字旁边,总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:“老顾客,现金打鱼,每斤便宜五毛”——这是给“老伙计”的诚意,也是现金交易里的人情味。
码头上的年轻渔民越来越少,王海生的儿子大学毕业,在城里开了家海鲜网店,用直播卖鱼,收款码挂在直播间里,“叮咚”声不断,但每到渔汛期,儿子还是会开车回来,跟父亲一起出海。“爸,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,您还数啥现金?”儿子蹲在码头边,看着父亲把一张张钞票小心地放进铁皮盒。
王海生没抬头,手里的钞票捋得平平整整:“你不懂,这钱,是渔民用命换来的,风里来浪里去,一网下去,是赚是赔,都得攥在手里才安心,现金打鱼,打的不只是鱼,是生计,是踏实,是咱渔民一辈子的念想。”
夕阳西下,码头上的喧闹慢慢散去,王海生背着铁皮盒往家走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盒子里,那沓带着体温的现金,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——那是渔港最动听的歌,是烟火人间里,最鲜活的生计与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