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篮球场总是亮的,不是白日里体育馆那种刺眼的顶灯,而是傍晚时分,夕阳从高窗斜切进来,把木地板染成蜜糖色,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,我就站在场边,看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人——我的情人——抱着篮球,在光影里跑。
他球衣后背的号码是7,是我偷偷记下的他学生时代的号码,领口被汗水浸湿,贴着脖颈,发梢滴着汗,顺着下颌线滑进锁骨,洇开一小片深色,他跑起来时带风,球在指尖弹跳,节奏像我们初遇时他说的那首爵士乐,慵懒又带着股执拗的劲儿,偶尔他侧过头,朝场边的我笑,眼角弯成月牙,和现实中一模一样,只是那笑在梦境里带了层朦胧的光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
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“砰砰”作响,混着他跑动时球鞋摩擦木地板的“吱呀”声,在空旷的球馆里荡开,竟比现实里更清晰,我看着他跳起,手腕一抖,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,稳稳落进篮筐,空心入网的那一刻,他张开双臂,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,朝我跑来,球衣被风鼓起,像张开的翅膀,我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,一把拉过我,用带着汗味的衣襟蹭我脸颊,然后说“看,我为你进的球”。
可他跑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球场的光线在他身后暗下去,像被一块黑布慢慢吞没,他脸上的笑容淡了,转身,背对着我,朝着另一个方向跑,那件7号球衣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白点,被浓雾似的黑暗裹住,再也看不见。
我站在原地,脚下的蜜糖色地板突然变成冰冷的瓷砖,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爬,篮球砸地的声音还在继续,却变成了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,像有人用锤子敲着我的心脏,我想喊他的名字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里,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孤独回响,一声,又一声,直到整个球馆只剩下空旷的寂静。
然后我就醒了,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,手机屏幕亮着,是他凌晨发来的消息:“早安,昨晚加班太累,没陪你聊天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想起梦里那个远去的背影,突然有点分不清,究竟是梦里的球场太过真实,还是现实里的我们,早已被生活磨得失去了奔跑的力气。
其实他很少打篮球,我们在一起三年,他只在一次逛街时,路过小区外的球场,驻足看了很久,那时夕阳正好,他指着场边一个跳投的少年,说:“我以前也这样,能打一下午。”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星星,可后来他说,工作太忙,膝盖也旧伤复发,球鞋早就收在柜底,再也没穿过。
可我总梦到他打篮球,有时是白天,有时是深夜,梦里的球场时而是露天,时而是室内,灯光时明时暗,但他永远穿着那件7号白球衣,永远在奔跑,永远在投篮,有时他会进球,回头冲我笑;有时他会失误,球砸在篮筐上弹开,他懊恼地抓抓头发,却还是朝我比个“没关系”的手势,只有这一次,他背对着我,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想,或许梦里的篮球场,是我们关系的隐喻,那些奔跑和跳跃,是我们曾经对未来的期待和热情;那些进球和失误,是相处里的小确幸和小摩擦,而这次梦里的告别,或许是我潜意识里的不安——害怕他在生活的重压下,慢慢收起了曾经的热忱,害怕我们像那颗偏离篮筐的篮球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方向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他发来的语音,我点开,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今天周末,要不要去打球?我买了新的护膝。”背景音里,有窗外的鸟鸣,还有远处隐约的篮球声,像极了梦里的“砰砰”声。
我突然鼻子一酸,原来梦里的黑暗,只是黎明前的短暂迷雾,只要他还在朝着我的方向奔跑,只要我们还能一起站在球场边,看球在阳光下划出弧线,那些关于篮球的梦,就永远不会醒来。
就像此刻,阳光正好,而他,正在朝我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