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山坳里的炊烟刚顺着沟壑爬上半山腰,阿强已经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系鞋带了,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带打了三个结,还是怕散,又绕了两圈,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,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块五——这是他暑假在镇上工地搬砖,加上卖掉自家菜园里最后一茬黄瓜攒下的,他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车,去省体育中心看一场足球赛。
阿强是村里出了名的“足球痴”,打小,他就用稻草捆成球,在晒谷场追着跑,膝盖和手肘没少磕破,但那点子疯劲怎么也按不住,后来有了电视,他守着体育频道看球赛,把梅西、C罗的名字背得比课文还熟,连解说员的“越位”“任意球”都记得清清楚楚,村里人笑他:“一个种地的,看那帮城里人踢球有啥用?”阿强不说话,只是把那个捡来的破足球擦得更亮了些,晚上偷偷在月光下练射门,球砸在土墙上,“砰砰”响,像他心里憋着的一股劲儿。
出发前,娘把煮好的茶叶蛋塞进他布包里:“到了城里别乱跑,跟紧人,别让人挤着。”爹蹲在门槛上抽烟,闷声说:“钱揣好,看完早点回来。”阿强使劲点头,背着布包往村口跑,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玉米叶的清香,他好像已经听到了赛场上的人声鼎沸。
长途车摇摇晃晃,山路弯弯绕绕,阿强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变化,从黄土坡到绿树丛,从低矮的土坯房到高楼的轮廓,他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,到了省城,高楼像森林一样冒出来,车喇叭声、商场里的音乐声,让他这个山里娃有点懵,他按照导航往体育中心走,路过一个广场,一群孩子在踢足球,穿着崭新的球衣,跑起来像风一样,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久,直到保安过来提醒,才赶紧离开。
体育中心门口早就人山人海,阿强攥着门票,手心全是汗,门票是抢来的,还是托镇上上高中的表妹帮忙抢的,座位在东看台第三排,不算最前排,但他说:“能进去就行!”检票的时候,工作人员撕下票根的“刺啦”声,在他听来比任何声音都好听。
进了赛场,阿强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,绿色的草坪像一块巨大的地毯,白色的球线像画上去的,远处看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黄色的旗帜在空中飘,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,踮着脚往球场中央看——草坪上,球员们正在热身,跑动、传球,足球在他们脚下像长了眼睛一样。
比赛开始了,主队进攻的时候,整个球场都沸腾了,阿强跟着大家一起喊,嗓子都哑了,当对方球员犯规,主队获得任意球时,他紧张得屏住呼吸,看着球员助跑、射门,足球划出一道弧线,撞到横弹回来,所有人都发出遗憾的叹息,下半场,主队前锋接到传球,一脚劲射,球进了!那一刻,阿强跳起来,跟着身边的人一起欢呼,眼泪差点掉下来,他看到球员们拥抱在一起,看台上球迷们举着横幅,上面写着“为梦想而战”,他忽然想起自己晒谷场上追着稻草球跑的日子,原来,梦想真的会发光。
比赛结束,主队赢了,阿强走出赛场,天已经黑透了,省城的夜景璀璨无比,他没有急着坐车回家,而是在体育中心门口站了很久,口袋里的门票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但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。
回去的车上,阿强靠着车窗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,梦里,他又回到了晒谷场,脚下是一个圆滚滚的足球,远处的山峦像绿色的屏障,风从耳边吹过,他说: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去踢足球,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样子。”
山里的风依旧吹着,吹过晒谷场,吹过阿强的梦想,这场足球赛,他看的不是比赛,是远方,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