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1933年的秋天,北平的先农坛体育场飘着薄霜,看台上挤满了裹着棉袍的学生、戴礼帽的商人,还有扛着相机的报馆记者,场中央,一支穿着藏蓝色队服的球队正围成一圈,队长王振山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队友们喊:“永乐永乐,永远不怂!”
这支叫“永乐”的足球队,是民国北平城里的“平民球队”,队员大多是电车公司的售票员、印刷厂的学徒、胡同口杂货铺的小伙计,唯一的“白领”,是队里的守门员李慕白——北平大学法学院的穷学生,靠踢球赚的补贴交学费,他们的队服是几家小铺子凑钱做的,球鞋是“回力”牌的便宜货,训练场就在什刹海冰场旁边的空地,冬天冻得脚底生疼,夏天晒得蜕皮,可每天傍晚,那片空地上总能传来踢球的砰砰声和笑声。
二
永乐队的成立,藏着民国老百姓最朴素的热爱,1928年,北平刚被划为特别市,城里突然冒出好多支足球队:有燕京大学、清华大学的“学生军”,有银行职员凑的“金融队”,还有码头工人组织的“搬运工队”,电车公司的老司机赵大勇是个铁杆球迷,有天收车后在茶馆听人议论“咱北平人踢球不行,净让洋人的球队赢”,他一拍桌子:“咱自己组队!让洋人瞧瞧!”
他拉上同班的售票员孙小五、印刷厂排字工张铁柱,又拽来法学院的李慕白——李慕白小时候在英国教会学校念过书,脚底子有功夫,几个人凑了三块大洋,买了颗磨得发亮的猪皮足球,在电车公司的车库里挂了块木板,用白漆歪歪扭扭写下“永乐足球队”。 “永乐”不是什么大讲究,就是图个“永远快乐”,赵大勇说:“踢球图个乐,赢了高兴,输了也高兴,这才是真格的!”
三
永乐队的“野路子”,反倒成了他们的招牌,学生队讲究战术,洋人队靠身体,永乐队靠的是“胡同里滚出来的灵气”,孙小五卖票练就了“飞毛腿”,带球像泥鳅一样钻;张铁柱排字练了一手“铁腿”,射门又狠又准;李慕白守门时,总爱戴副断了腿的眼镜,扑球时身子扑得比球还快,胡同里的孩子都叫他“眼镜门神”。
1931年秋天,永乐队迎来了“生死战”——对上英国驻军组成的“皇家联队”,赛前,洋人队在场上踢着玩,把球往永乐队球门里砸,哄堂大笑,赵大勇把队友们拉成一圈,低声说:“今儿个,让咱北平的土坷垃,教教他们怎么踢球!”
开场不到十分钟,孙小右就带球晃过两个英国兵,一脚抽射,球进了!看台上突然安静了,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,下半场,李慕白扑出一个点球,张铁柱抓住机会远射,再进一球,终场哨响,永乐队2:1赢了,赛后,英国队长主动过来握赵大勇的手,用生硬的中国话说:“你们……踢得真快乐!”
那天晚上,永乐队的队员们挤在杂货铺里,老板娘给他们煮了热汤面,孙小五喝着汤,抹着眼泪说:“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!”这场胜利,让永乐队成了北平城的“平民英雄”,报纸上写着:“永乐之胜,胜在民心;永乐之乐,乐在纯粹。”
四
可快乐的时光,总被时代的烽火打断,1937年,卢沟桥事变爆发,北平城很快被日军占领,先农坛体育场挂上了膏药旗,洋人球队不见了,学生队解散了,永乐队的队员们也各奔东西,赵大勇把球队用的足球埋在了什刹海的老槐树下,对李慕白说:“等打跑了小鬼子,咱们再把球挖出来,接着踢!”
后来,赵大勇加入了游击队,孙小五成了运输队的司机,张铁柱在印刷厂里印抗日报纸,李慕白跟着学校南迁,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踢球,可那颗埋在树下的足球,成了他们心里的念想。
1945年,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北平,赵大勇第一个跑回什刹海,挖出了那颗已经发霉的足球,他召集来还能聚齐的队友,在空地上踢了一场“比赛”,没有队服,没有裁判,只有一群中年人,追着一个破足球,跑得气喘吁吁,却笑得和十几年前一样大声。
尾声
北平的胡同里,偶尔还能听到老人说起永乐足球队,他们说那是一群“傻小子”,穿着破球鞋,在泥地里踢球,踢出了中国人的精气神,那颗埋在老槐树下的足球,早就找不到了,但“永乐”的快乐,却像民国时的阳光,永远照在绿茵场上——那是一种最纯粹的热爱,无关输赢,只关乎一群人,一颗球,和一个时代的热血与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