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上海初秋的薄雾还笼着虹口足球场的草坪,朱志远已经踩着露水走到了场边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外套,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洇得微微皱巴的训练计划表,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空旷的看台,像在等一群熟悉的老朋友。
从“朱师傅”到“朱指导”:绿茵场上的“上海根”
朱志远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,从小在弄堂里踢着“破袜子缝成的球”长大,上世纪90年代,申花队第一次捧起甲A联赛冠军时,他挤在弄堂口的大屏幕前,跟着邻居们吼破了嗓子,后来自己成了职业球员,虽没踢出过上海,但在乙级联赛里也算摸爬滚打多年,30岁那年,一次严重的膝伤让他提前退役,当时他没哭,却在收拾更衣柜时,摸到那双磨穿了底的球鞋,突然红了眼眶。
“当时就想,踢不了球,那就教别人踢。”朱志远说,他揣着退役金,在上海郊区找了块废弃的荒地,带着几个和当年自己一样爱踢“野球”的孩子,铲草、画线、立球门,硬生生开出了一片“迷你球场”,没场地,他就求着附近学校的体育老师,趁着放学后借两小时;没器材,自己跑到旧货市场淘二手标志桶;孩子们没球鞋,他就用自己的退役金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最便宜的碎钉鞋。
一开始,街坊们都叫他“朱师傅”——“那个朱师傅啊,天天带着一帮小赤佬在泥地里滚”,但慢慢地,孩子们球技见长,开始在区里的比赛里拿名次,有人喊他“朱哥”,再后来,所有队员都恭敬地叫他“朱指导”,这个称呼,他一听了二十年。
足球是“镜子”,也是“种子”
朱志远的训练队叫“申城青芽”,队员大多是上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,或是在郊区读书的本地孩子,家庭条件不算优越,在他看来,足球对这些孩子来说,从来不只是“踢球”那么简单。“足球是一面镜子,能照出孩子的性格;也是一颗种子,能种在他们心里。”
他记得有个叫小宇的男孩,刚来时总低着头,传球像扔炸弹,问他为什么,他小声说:“我爸说踢球没出息,不如多做两道题。”朱志远没多说什么,只是每天训练后单独留他练15分钟传球,从最基础的脚内侧推射开始,有天训练结束,小宇突然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朱指导,我爸昨天看我们比赛了,说我传得比他打麻将的手还稳。”后来小宇不仅成了队里的主力中场,成绩也从班级中下游冲进了前十,他爸特意骑着电动车来训练场,给朱志远送了一篮自己种的青菜,说:“朱指导,谢谢你,让孩子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”
还有个叫小雅的女孩,是队里唯一的守门员,一开始她总害怕扑球,被球砸到就哭,朱志远就让她对着墙练接球,自己站在墙后,把球轻轻抛给她,说:“你看,球不是敌人,是和你一起战斗的伙伴,你守住了门,队友就敢往前冲。”后来小雅成了“拼命三娘”,有一次扑球时磕破了下巴,血顺着下巴流下来,她却捂着脸喊:“朱指导,球还在吗?”那场比赛,“申城青芽”逆转赢了,小雅抱着球哭了,这次是哭赢了。
上海的“烟火气”,是足球的“加油站”
朱志远的训练场没有专业草坪,夏天蚊虫多,冬天寒风刺骨,但他从没想过搬走。“上海的足球,就该在烟火气里长出来。”他说,训练场旁边的菜场,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阿姨们的吆喝声;训练结束后,孩子们会冲到旁边的小吃摊买一碗葱油拌面,蹲在场边吃得呼噜响;有时候输了比赛,朱志远会带着他们去附近的弄堂口,买几根烤肠,听老上海讲过去申花的故事。“这些烟火气,让孩子们知道,足球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,它就在我们身边,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去年冬天,上海疫情反复,训练场被封了,朱志远就在线上给孩子们上课,讲战术、讲足球规则,还带着他们在家练颠球,有个孩子视频时背景是阳台,说朱指导,我在阳台颠球,邻居都鼓掌了,朱志远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“你看,足球能把人连在一起,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能找到踢球的方式。”
绿茵梦,一直在继续
“申城青芽”已经有了三个梯队,一百多个孩子,朱志远说,他的梦想很简单:“希望这些孩子能一直踢球,哪怕以后不当职业球员,也能在足球里学会坚持、学会团队合作,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
夕阳西下,训练场的灯亮了,孩子们跑动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群小飞鸟,朱志远站在场边,看着他们,嘴角露出了微笑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训练计划表,上面写着:“明天,练射门。”
在上海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,像朱志远这样的足球教练还有很多,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履历,没有耀眼的荣誉,但他们用热爱和坚持,在申城的街头巷尾,种下了一片又一片绿茵梦,而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孩子,终将带着这些梦想,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就像朱志远常说的:“足球是圆的,梦也是,只要我们一直在踢,梦就永远不会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