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城中村,像被泼了一层温热的蜜糖,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孜然香、洗衣液的潮湿气,还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砰砰声——那声音不规整,带着野草般的蛮劲,一下下砸在陈默的耳膜上。
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T恤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磨掉了边的回力鞋,混在球场边的阴影里,像一截被遗忘的旧木头,球场上,一群中年男人正抢得火热,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滚,砸在水泥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。
“老李!你倒是传啊!”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冲着场里喊,肚子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,“今天输了谁买烤串?”
“怕你啊!”被叫老李的男人嘿嘿一笑,一个背后传球,球却砸在了胖子后脑勺上,引来一片哄笑。
陈默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他转身往巷口走,刚没两步,就听见有人喊:“嘿!那个穿灰T的!过来凑个数,少个人!”
他脚步顿住,没回头,却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,身后的人以为他没听见,又喊了一声:“大哥!帮个忙,就打一局!”
陈默慢慢转过身,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让他半边脸隐在暗处,他没说话,只是朝球场走了过去,胖子看见他,咧嘴一笑:“行啊兄弟,看你挺面生,哪个村的?会打球不?”
“会一点。”陈默的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那正好,我们这队缺个后卫,你打1号位!”胖子把球扔给他,“来,先来一个热热身!”
球落入手心的瞬间,陈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那是一只磨得发亮的斯伯丁,表皮有些磨损,却比体育馆里的比赛球更“活”——球压重,弹跳不规则,带着街头球场的野性。
他站在三分线外,胖子喊:“来一个,让我们看看你的水平!”
陈默没动,只是屈膝,起跳,右手轻轻一托,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,擦着篮筐内侧,空心入网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“嚯!”胖子先喊起来,“可以啊兄弟!这球真漂亮!”
其他人也跟着笑:“行啊,今天有救了!”
陈默没说话,弯腰捡球,把球传给队友,接下来的进攻,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传球犹豫,投篮时甚至故意偏出篮筐,胖子急得直跳脚:“你倒是投啊!别传了!”
“没手感。”陈默低声说,额角却渗出了细汗。
这感觉太陌生了,职业赛场上,他是万众瞩目的“冠军后卫”,每一个动作都被镜头捕捉,每一次传球都要求精准到厘米,而在这里,没有战术板,没有教练喊暂停,只有一群为了烤串和胜负心打球的中年人,他习惯了被包围,习惯了掌声,现在却要假装“不会打”,像个蹩脚的学徒,笨拙地藏在人群里。
中场休息时,大家坐在场边喝水,胖子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:“兄弟,你打球挺有底子啊,怎么刚才藏着掖着?”
“好久没打了,手生。”陈默接过可乐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不像,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插话,“你那个变向,还有刚才那个低手投篮,职业队练过吧?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,他低下头,手指抠着可乐瓶的标签,没说话。
胖子拍拍他的肩膀:“没事,兄弟,你要是职业队的,我们也不怕!咱这野球场,就图个乐子!”
陈默抬起头,笑了笑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下半场开始,对方的“大个子”仗着身高优势,连续抢下篮板,快攻上篮,胖子急得直跺脚:“老张!你防住他啊!”
被叫老张的男人抹了把汗:“我尽力了!人家太高了!”
陈默看着那个大个子,突然想起了自己刚进职业队的时候,那时候他也是“小个子”,靠速度和过人吃饭,每次遇到高个中锋,都要拼尽全力。
他站了起来,对胖子说:“我来防他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:“你能行?”
“试试。”陈默说。
他站到防守位置,眼神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犹豫的“新手眼神”,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,像猎豹盯着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