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老家的院子总会准时响起一串高亢嘹亮的啼鸣,红冠子、花羽毛的大公鸡抖擞着站在墙头,朝阳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截蘸了金墨的毛笔,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写下“天亮了”三个字,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,总能看见爷爷已经坐在院子中央的长条凳上了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他的“宝贝”,七星彩票。
长条凳是老榆木做的,被岁月磨得发亮,边角处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爷爷说,这凳子比我还大,是当年他亲手打制的,原本是给奶奶纳鞋底用的,后来我出生了,又成了我的“专属宝座”,小时候我总爱趴在凳子上,看蚂蚁搬家,看云朵飘过,爷爷就坐在旁边,摇着蒲扇,讲他年轻时的故事,而七星彩票,是近几年才加入的“新成员”。
爷爷买彩票的习惯,是从村里来了个“彩票小贩”开始的,那是个骑着二八大杠、车筐里装满花花绿绿彩票的中年男人,隔三差五就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吆喝:“七星彩票,两块钱一个,中个五块十块,够买斤猪肉嘞!”爷爷听了,便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买上几张,回来坐在长条凳上,戴上老花镜,逐字逐句地研究。
七星彩票的票面不大,米白色的底子上印着七个黑色的数字,旁边还画着金灿灿的星星,看起来简单朴素,爷爷却看得格外认真,他总说:“这彩票啊,就像地里种的庄稼,你用心伺候了,说不定哪天就长出个‘金疙瘩’。”他把彩票上的数字抄在一张旧报纸上,用红笔圈圈画画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这个7是俺孙子生日,那个3是咱家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数……”我蹲在旁边,看他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问:“爷爷,您中了多少钱呀?”他总是嘿嘿一笑,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给我:“中了中了,这是‘福气钱’,甜着呢!”
其实我知道,爷爷买的七星彩票,从没中过超过十块钱的大奖,最多的时候,中过五块,他乐颠颠地去小卖部换了包“大前门”,剩下的钱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,最多的时候,中过五块,他乐颠颠地去小卖部换了包“大前门”,剩下的钱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,更多的时候,是连个末等奖也没中,但他从不沮丧,第二天清晨,大公鸡照样打鸣,他照样坐在长条凳上,把前一天的彩票仔细折好,塞进烟盒底层,再买新的,继续研究那些数字,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彩票,而是藏着生活密码的“天书”。
去年秋天,我回老家,看见爷爷又坐在长条凳上,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七星彩票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,他看见我,招招手:“你看,今天买的彩票,有个8,是你奶奶的生日数,她要是还在,肯定说‘中’!”我凑过去,看见彩票上的数字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,旁边那截长条凳的木纹里,还嵌着几粒没扫干净的瓜子壳,像极了时光留下的碎屑。
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买彩票,从来不是为了中奖,他只是喜欢那种“盼着”的感觉,就像清晨的大公鸡,不管有没有人听,总要准时啼鸣,那是它对生活的宣告;就像院里的长条凳,不管坐过多少人,总稳稳地立在那里,那是岁月的见证,七星彩票上的数字,不过是他给平淡日子添的一点“念想”,是和孙子聊天时的话题,是对逝去老伴的一点思念,是对未来的一点小期待。
爷爷已经不在了,老家的院子也荒了,但每次看到大公鸡,我总会想起那个坐在长条凳上的老人,想起他手里的七星彩票,想起他嘴角的笑意,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需要“中奖”——清晨的啼鸣,长条的凳子,爷爷的彩票,还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旧时光,本身就是生活给我的,最珍贵的“大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