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那只芦花大公鸡就扯着嗓子打鸣了。“喔——喔——喔——”啼鸣声像被揉碎的晨光,顺着土路的沟沟坎坎,飘进每家每户的窗棂,李大爷是被这熟悉的叫声唤醒的,他揉了揉眼睛,掀开斑驳的蓝布门帘,院子里的大公鸡正扑棱着翅膀,冠子红得像团火,阳光下,羽毛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老伙计,又准时叫我啊。”李大爷笑着蹲下身,抓了把玉米粒撒进鸡食盆,大公鸡“咕咕”叫着,低下头啄食,尾巴翎子翘得老高,像一面骄傲的小旗,这只大公鸡是李大爷三年前从集市上抱回来的,当时还毛茸茸的一团,如今长得威风凛凛,每天雷打不动地打鸣,成了村里“活着的时钟”。
喂完鸡,李大爷洗了把脸,从炕头摸出个旧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还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彩票——七星彩票,这是他每周的“固定节目”:早上喂完鸡,就去村口的彩票站买一注七星彩票。
彩票站是村西头王婶家开的,三间小平房,门口挂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“七星彩票站”,每天早上七点开门,李大爷踩着点推门进去时,王婶正擦着柜台,见了他就笑:“李大爷,又来守你的‘七星’啦?”“可不嘛,”李大爷嘿嘿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,“还是老样子,机选一组,七个数字,碰碰运气。”
王婶接过钱,在彩票机上“啪啪”按了几下,一张薄薄的纸条吐出来,李大爷小心翼翼地捏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:03、11、18、22、27、35、07,他把彩票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,又和王婶唠了几句:“昨夜那鸡叫得可真响,连后山的老张头都说,听鸡鸣就知道该起炕了。”王婶应和着:“您这鸡可是咱村的‘报时神’,比闹钟还准。”
买完彩票,李大爷并不急着走,他会在彩票站门口站一会儿,看村口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走过,看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喊“爷爷早”,看远处山尖的雾慢慢散开,露出青灰色的瓦片,他总觉得,大公鸡的啼鸣和这七星彩票,都是生活里的小期待——鸡鸣是规律的、踏实的,像日子里的柴米油盐;彩票是偶然的、飘渺的,像柴米油盐里偶尔冒出的一勺糖,甜不甜不知道,但总盼着有那么一丝甜头。
他会想起刚来村里那会儿,那时他还是个壮小伙,跟着老父亲种地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后来有了儿子,日子更难了,可每到冬天,老父亲总会从炕头摸出几张毛票,塞给他:“去买张彩票吧,万一中了呢?”那时买的也是七星彩票,数字是老父亲自己选的,说是“七”是吉利数,代表“七上八下”,盼着日子能“七上”,别“八下”。
后来老父亲走了,儿子也去了城里打工,李大爷一个人守着老院子,养了这只大公鸡,每天早上听它打鸣,去彩票站买张彩票,仿佛和老父亲、和过去的时光,还有对未来的念想,连在了一起,中过几次奖吗?不多,最多一次中了五十块,他没舍得花,给大公鸡买了袋玉米,剩下的存着,下次买彩票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彩票站的电话响了,王婶接起电话,是开奖通知,李大爷的心轻轻跳了一下,他从口袋里掏出彩票,又对着光看了看那几个数字,和开奖号码一对,差一个数字,他没觉得失落,只是笑了笑:“下回再说,下回再说。”
走出彩票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,大公鸡还在院子里踱步,看见他,伸长脖子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:“回来啦?”李大爷应了一声:“回来了,老伙计,今儿咱还得好好活着,等明天的彩票,等明天的太阳。”
暮色降临时,李大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手里摩挲着那张没中奖的彩票,大公鸡蹲在他脚边,偶尔用头蹭蹭他的裤腿,远处,炊烟袅袅升起,和晚霞混在一起,像一幅淡水墨画,李大爷想,日子就像这大公鸡的啼鸣,一天天重复,却又一天天不同;就像这七星彩票,有期待,有失落,但总有盼头,只要鸡还叫,日子就还在;只要还买彩票,心里就还有光。
夜深了,大公鸡闭着眼打盹,李大爷把彩票小心地放进炕头的木盒里,和那些旧票子、老照片放在一起,他知道,明天清晨,那熟悉的啼鸣还会响起,而彩票站的灯光,也还会为他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