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卷着操场边的草叶味儿溜进训练馆时,我们刚结束最后一组折返跑,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响停了,球砸在篮板上的砰砰声也歇了,整个馆里突然静下来,只有几颗篮球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慢悠悠地滚向边线。
没人说话。
教练坐在场边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战术板,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,却没画出一个完整的战术,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,把该做的做到,别废话。”我们几个主力站在他对面,球衣后背的汗还没干,紧紧贴在皮肤上,谁都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队长拍了拍我的肩,掌心有点潮,但力度很重——不用多说,都懂。
训练馆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时,我们才收拾东西往外走,楼道里很暗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晃着每个人的脸,小张突然停下,把耳机塞进耳朵,音量调得很大,但我们都听见他手机里循环的是《The Final Countdown》;李默从包里掏出护腕,一圈圈缠在手腕上,缠得很紧,指节都泛了白;我摸了摸背包里的球鞋,鞋带系得死死的,像要把明天的紧张都勒进鞋底,还是没人说话,但脚步声很整齐,咚、咚、咚,像在踩同一个鼓点。
其实想说的话挺多的,比如想对小张说“明天别上头,冷静点”,想对李默说“内线就靠你护框了”,想对自己说“别怕,投就完了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篮球这东西,有时候说得越多,心越飘,就像上次打市赛,赛前我们叽叽喳喳说战术,结果开场就被对方一个快攻打懵;反倒是上个月区赛决赛,赛前谁都没吭声,却在场上把配合打得行云流水——沉默不是怂,是把力气省到该用的地方。
晚上回宿舍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像明天要面对的对手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打开手机相册,里面有一张去年训练的照片:我们几个累瘫在地板上,汗把地板洇湿一片,却都笑得露出后槽牙,照片下面的评论是队长写的:“累,但值。”明天也会累,但也会值吧。
手机突然亮了,是队长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:“睡吧。”我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躺下后,听见对床李默翻身,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在说“准备好了”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,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小张的床板在响——他肯定也醒了,我慢慢坐起来,没开灯,摸黑穿上训练服,把护膝套好,走到楼下时,天刚蒙蒙亮,操场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,队长已经站在篮球架下了,手里拿着一颗球,看到我,把球抛了过来。
我接住球,指尖触到球面的纹路,有点凉,但慢慢就热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队长说,声音比平时低,却很清楚。
我点点头,拍了两下球,然后转身,走向球场中央。
风有点大,吹得球服贴在身上,远处,对手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球馆门口,他们也在往里走,没说话,但脚步很重。
球馆的门开了,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出我们长长的影子,也照出对方投过来的目光。
裁判的哨声还没响,但我知道,该说的,不用说了。
明天,篮球场见。
至于别的?
让球替我们说吧。